季谦先生:学好语文的关键——以高度的文涵盖低度的语

有关教育的内容,一百年来,西方有所谓的“儿童中心本位”与“社会中心本位”之争。两派学者思考着:到底是要遵从实用主义,只教儿童现在生活要用的,让他从简单日常开始,教材随年龄而俱进?还是要遵从理想主义,一下就教儿童学习历史文化的精华,以备将来之用?
在美国,从二十世纪初,“儿童中心本位”取得了胜场,影响所及,成为世界教育的主流。在中国,自从五四以后,也无条件地接受了“儿童中心本位”的观念,直到今日。其实,要遵从那一个“中心”,不应是单纯的“是与非”的问题,乃是一个“终始本末”的问题。头脑太简单的人,容易“以偏概全”,心量太偏狭的人,容易“定于一尊”,则耽误学子,莫此为甚。如果以之作为一个国家的教育政策,则所耽误者,人不止亿万,时不止百年,将造成永世难以弥补的遗憾。
然而吾人当何去何从呢?所谓“道不远人”,教育问题并不复杂,只要立基于“人性”,只要真正理解“儿童”,就可以跳开学派之执着,从全面的人性观点出发,观照儿童的学习心理,则能发现此二理论皆本于人性,皆是儿童心性之特质,此二类课程皆是儿童之所须与所能,其间并无矛盾,只是其中有个“轻重本末”,若能“知所先后”,则各正其位,原是可以相取为用的。
即,这里必须有一种“洞见全体”的智慧。见到:人类本来就应有其生活之所需的知识技能之学习,又应有其雅化深化的人文智慧之学习。而两面各有其特殊的性质,理应以不同的方法来处理。在数理科技方面,是较为单纯的知识型的训练,这一方面应完全服从儿童理解能力的发展。因为人类理解能力的发展只有一套,即:学习能力随年龄而递增,所以教材的编法,只有一条路,即是“由浅到深”,这是可以澈底“儿童中心本位”的。但在语文方面,乃至性情、品格、美感、智慧等,即所谓人文一面的教学,则须配合人类在这方面的学习能力之发展状态。若学者稍平其心来观察,则很容易发现这方面的发展反而是走一“学习能力随年龄而递减”的曲线,亦即年龄愈小,学习能力愈强,年龄愈长,学习能力反而减弱。一切近代以来的人文教育,所以失败的原因,即在教育主流理论,不能了解学习能力的两个曲线图,而以科技吞没人文所致。语文的学习,正好牵涉到这两层教材的安排,所以语文教学最应解决这个疑难。我认为:首先,我们应把儿童当作儿童,知道他要过其儿童的生活,所以在实用上,他要学“简单”的语文,但儿童又是会长大的生命,最好他要能善用其语文学习关键期,及早具足一生所要的高度的语文根基。在当前的时代里,语文的学习,又有母语外语之分。选择语文教材内容所要照顾的层面更为复杂。详述如下:
首先,从母语的教学方面说,一方面要供应儿童日常生活之所需,即要给他“日常用语”和“浅白阅读”,这是需要“儿童中心本位”的。但儿童的实用性的日常的口语,既然已是在他日常生活中自然习得,而浅白文章的阅读,只要教会认识几百个字即可开始,而一开始了,即可自我学习,何必排课程让老师在学校中那么用力教?何必学生用那么多时间学?此不是浪费生命么?而另一方面,儿童正是语文学习的最好时机,学什么像什么,此时正是采用“社会中心本位”,给他“民族文化精华”的最好时机,让他从最高度的语文学起,他起脚既高,将来不但能操作高度语文,其所有低度语文(凡是接近日常生活口语的白话语文,我称为低度语文)的运用,就不需费心了。语文的学习本来就不同于科学,它有实用与雅化两面性,这不是单一的“儿童中心本位”思想可以应付得来的。或者,也可以说,既然儿童这时正好可以学得“社会中心本位”的内容,以利为其一生做准备,这时,给他“民族文化精华”之教材,才正是合乎“儿童中心本位”的全盘设计。
至于外语外文的教学,因口语必需在环境中学习,才易有成效,而外语不可能在环境中学得。所以学习外来之口语,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观念,直接违反于人类学语言的法则。换句话说:所谓“外语”的学习,是不合理的。至少我们可以说:一个外国人,居然想用人家本国人学母语的方式来学“外语”,这是一件很奇怪的逻辑,也可以说是一件很不切实际的办法。但,近年来的外语教学,不明此理,却尽量模仿外语“会话”环境来教外语,号称“情境教学法”。结果,因为情境是特别设计出来的(如老师把教室假装是餐厅,而令学生假装是服务生和客人,让他们两相对话),则平常既不在外语环境中,日常并不应用,故所学一时并无所用,于是整个外语教育就费力多而收功少了。其实,“外语”是不必那么费心学的,如在那环境中,不学习会,如不在那环境中,学了也几乎等于白学。因为在学习的当时并用不上,或许一辈子也用不上,而等到数年或数十年要用时,以前所学早已忘却,必须重学,这就是百年来中国人英语教学的窘况。如今,台湾及大陆有所谓的“全美语学习”的全天候学校,苦苦假造“环境”,不只是让父母浪费财力,简直是让儿童浪费生命。

(摘自《读经教育教材教法》)

来源:王财贵读经教育推广中心 作者: 王财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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